【江波涛生贺|周江】逐神

全文17463字,一发完。

标题不会取,虫多到数不过来。

祝我最爱的江波涛,生日快乐。

定时发布,人在睡觉。
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01

    从前有座山,山上有座庙。庙里没有人们常说的老和尚和小和尚,但有更多来请求神明显灵的人们。庙的旁边有一个村庄,地里的庄稼长得特别好,人们的生活也很幸福。

    

    那座庙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什么人建造起来的,就村子里的老一辈说,这个村庄建成之前那个庙就已经坐落在山上好久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庙有些破旧了,不过村子里没人敢去修。他们唯恐破坏了神的好心情。他们都认为地里的庄稼长势那么好全是神明的保佑。

    

    那么这个庙里是不是真的有神呢?是的。这个神还有自己的名字,叫江波涛。据说这个名字是这座庙的建造者起的,那个人可以看见他。

    

    说来这座庙的风水还挺好的,或许因为天地之间灵气汇聚,江波涛才能在那个给它起名字的人离开之前显形。虽然显完形之后他就睡了能有半个月。消耗真的太大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最近江波涛有点闹心,近来有请求的人太多了。以前但凡有人有请求,他都会一一为他们实现。但实现一个愿望就要消耗他很多精力,一天最多只能完成两个愿望。

    

    现在庙外面都是人,他们手里拿着东西,要么是食物要么是衣物还有钱财。江波涛知道他们是来许愿的,但奈何人太多,他只能在自己住的地方用纸记录下他们的愿望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住的地方就是那座庙的内屋。别人都看不到他,他也不担心被别人发现这个内屋。江波涛望着贴在墙壁上的纸,叹了口气。纸上面已经满满的请求。

    

    江波涛扫视一眼,选了两个顺眼的,走到了庙外面。他站在庙的大门后,默默念着咒语。那两个愿望一个是希望有一个儿子,一个是希望儿子能够中状元做官。

    

    等到咒语吟唱完,地面上忽然冒出来一个小精灵。它蹦蹦跳跳的,一刻也安分不下来。江波涛蹲下来用食指摸了摸那精灵的小脑袋,然后对他说:“周家的人想要一个儿子,你去帮帮他们吧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那小精灵用一种深邃的眼神看了江波涛一眼,然后就遁入地底离开了。这时候江波涛才想起来:啊,原来那句话有歧义。

    

    江波涛想了想,还是放弃了把小精灵唤回来解释一番的想法。他靠在门框上,看着远处的飞鸟和飘落的树叶,缓缓闭上了眼睛。

    

    等到小精灵回来的时候,江波涛已经醒了。他动了动指尖,在手上燃起一簇火苗,然后手往回一收,把火苗熄灭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确定自己恢复精力了以后,江波涛又在心里念叨了另外一个咒语。依旧是那只小精灵从地底下冒出了头。江波涛把它捧在手心里,问他:“你去帮帮苏家儿子考中进士呗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这次那小精灵连一个白眼都懒得给他,直接下了地往苏家的方向走去。江波涛想了想那个苏家,记得苏家大公子是叫沐秋来着。他摇了摇头,继续靠在门框边上睡觉。

    

    02

    几个月后。

    

    苏家公子考中了殿试状元,当今圣上十分看中他,赐官。任职三年后,被污蔑贪污而贬官琼州。在去琼州的路上出了车祸死在半路。

    

    这个消息瞬间传回了原来苏沐秋生活的村子里。家家户户都在传着,当然最后也传到了江波涛耳朵里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还在为别人的愿望奔波着,结果小精灵就告诉他村子里传着的事。他去找东西的手就僵在了那里。苏沐秋?苏家公子?曾经来许过愿的那户人家?然而江波涛不知道的是,村子里已经在说山上那座庙会害死人呐,你看到没,苏家公子就是那么死啦!以后可不能再上去啦!

    

    江波涛处理着从前人们许下的愿望,继续着以前平常的生活。接着有一天,那个已经布满灰尘的庙门又被推开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走进来的人江波涛没见到过,而且那个人似乎还能看到他。江波涛好奇地飘到那人身边,绕了个圈子。那个人咳了一声,说:“你好啊,我叫苏沐秋,认识一下?”

    

    江波涛这下才落地,紧张兮兮地凑过去问他:“你就是村里人说的苏沐秋?”苏沐秋点了点头,自顾自的坐在了台阶上。

    

    江波涛收起了好奇心,走过去和他坐在一起。这时候苏沐秋说话了:“我可不是车祸死的啊,我是被谋杀的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时间好像静止了,苏沐秋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摸出一个茶杯唑了一口茶。江波涛这下觉得说话都有些不顺溜了:“所,所以说这不是意外?是谁干的?”

    

    苏沐秋放下了茶杯,说:“是朝廷的官员,看我不顺眼,先是伪造证据说我贪污,然后贿赂马车夫制造意外,最后毁掉一切的证据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江波涛惊讶的张了张嘴,没有出声。苏沐秋顿了顿,接着说:“说起这件事,你知道村子里有人说你是这个灾祸的来源吗?”江波涛摇了摇头,眼神里尽是迷茫。灾祸的来源?我吗?

    

    苏沐秋站起身拍拍身上并不会沾上灰的衣服,向前走去。他没有回头地举起手挥了挥。“我要去找个人,先走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江波涛应了一声,继续看着远处的飞鸟发呆。但是心里已经有了一层阴霾。最近都没有人来打扰是因为这个啊。

    

    江波涛起身进了屋子,一进门就看到贴在墙上的纸,还有满满的半面。他伸出手轻轻拂过那张大纸,然后捂着脸蹲在黑暗的墙角。

 

    庙的外面有人路过,听到庙里传来呜呜的声音,吓得他扔了手上的篮筐直接跑下了山。于是村子里又在传着:“那庙里有鬼啊,估计那苏家公子就是被这厉鬼害死的。”

 

    江波涛自然是不知道外面在说什么,他依然像从前那样捧着一颗真心去完成那些人的心愿。就算那些人不会感谢付出的他。

    

    就这么过了十年。就算村子里的人发现自己以前去庙里许的愿实现了,也不会感到惊喜,更多的是恐惧,或是他们认为这是自己的劳动而得来的,而非庙里的神明显灵。

    

    十年之间,江波涛用五年完成了那张纸上所有的愿望。每天醒来,他都想看到从前铺满整张纸的愿望,可是现实却是只能看到日益减少的小条。

    

    另外五年,他每天都是无所事事。偶尔有几个小孩子在庙门前的草地上打打闹闹,但也从来不会进来。或者会有一些其它地方来的人进来参观、拍照。

    

    虽然也会有人来许愿,但毕竟是少数。村里人肯定都跟那些外面来的人说过这座庙的往事了。庙里也有神像,神像前面一样有一个功德箱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以前,功德箱里都是铜板,有时候还会有纸钱,现在的功德箱里只有那么零星的两三枚——这座庙早已不复当年。

    

    也有神明问过江波涛,为什么他不愿意离开这里。凭借他的本事,全然可以换一个地方好好生活。也不必在这个寒酸的小地方待着。

    

    江波涛也只是笑笑,没有拒绝,也没有答应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跟一个人有一个约定。

    

    03

    [三年前]

    

    “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来抓我啊!”村子里传来了小孩子的嬉闹声,一群7、8岁的孩童在石板路上追逐打闹。

    

    墙底下靠着一个小孩,也就10岁光景,不同于其它孩子,他只是安静地看着那些人打闹。如果仔细看,还会发现这孩子跟别的孩子有些不同——他眼角下方有一颗痣。虽说这颗痣衬得本来就俊俏的小男孩越发帅气,但村里人都认为这是灾祸的象征。

    

    更何况这孩子是他父母上山求神明而得来的。村里的人,不管大人还是孩子,都觉得这孩子已经被神明诅咒,更何况眼角还有一颗黑痣。

    

    这孩子就是周家的独子。周家父母老来得子,40多岁才有的儿子,实属不易。但这个孩子却被全村人歧视,周家的每个人都非常仇视山上的那座庙。他们曾经想过把那颗痣挖去,但孩子是心头肉,也不舍的碰,就直接把所有的怨气归结于庙里的神明。

    

    或许是想冲冲厄运,周家父母给儿子取了个名,叫周泽楷。周家人都是习字的,周父也是曾经的状元,其中一家人最擅长的就是楷书。

    

    自小,周泽楷就被父母灌输山上的庙不能去,那里会有妖魔把你吃掉。可是每次周泽楷路过那里想要进去的时候,却因为恐惧险胜了好奇而离开。

    

    等到周泽楷6岁,已经是到了学习的年纪。可是村里卖书的说什么也不肯把书卖给周家人,说会染上不干净的东西。周父生气,也没有办法。无奈之下只得联系远房亲戚求他们寄一些书过来。经历了漫漫长路,书可算是到了家。可是周泽楷都不敢在白天光明正大地看书,因为村子里的人觉得让他这种身负诅咒的人读书,就是给村子加一些祸害。

    

    村子里的孩子一看到周泽楷,不会喊他的名字,只会叫他小祸害。以前周泽楷也不是没有找人来玩,但每次他一出现,那些孩子都会跑的远远的,高声喊着:“小祸害来了!快跑啊!!”独留周泽楷一个人站在空无一人的道路上向前伸着手。

    

    自那以后,他越发的沉默,有时候连父母的话也不理。

    

    但是要说村里人是何时开始躲他的,还要从那次集市开始说起。

    

    集市前,周母翻了翻家里的旧物,打算拿去集市换东西。早上准备出门的时候,衣角被人拽住。她低头一看,是周泽楷,他眼里的兴趣让周母好一顿思考。最后,她还是拉起他的小手,向着集市走去。

    

    集市里,人们都在忙着弄东西,没有注意到这个一直被他们唾弃的孩子。周母已经弄完了所有旧物,低头一看却没有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。身边是快速移动的人流,不管怎么找就是看不到周泽楷。

    

    这时候,边缘地方一阵喧闹。周母循声望去,在人群之中空出了一个空地。周母垫高了脚,看到空地中心是自己的孩子。

    

    她使劲推开人群来到了周泽楷身前,蹲下来刚准备把他领回家,就听的周泽楷笑着说:“这里有人”他手指的地方,分明是一团空气。

    

    江波涛有点奇怪。今天他心情不错,想要下山看看,正好今天是集市,他也就多待了一会。结果就在大街上被人指出来。他正好奇怎么会有人看到他,就看到人群之中钻出来一个女人——是来求子的周家人。江波涛在一个瞬间就确定了面前这个孩子就是周家公子。

    

    在周泽楷笑着指着江波涛的时候,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击中了。啊,这个孩子好可爱。接着,他就看到周母慌慌张张地抱起那个孩子跑了,身后是一群拿着东西想要扔过来的人。当然,等他们到家的时候,周母已经被三个鸡蛋两个番茄砸中了,但是怀里的周泽楷一点有没有受伤。

 

    江波涛有点生气。那明明是个孩子……。孩子…孩子…是他让小精灵去帮助的那户人家,所以说这个孩子能看到他也不奇怪。但是,他什么都做不了啊。江波涛伸手想要抓住一边的一个鸡蛋,而鸡蛋却穿过他的手。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,又看看已经远去的周家母子,最后还是离开了这个集市。

    

    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,江波涛都没有下山。他不想碰到那个孩子,因为只要他一出现,那孩子就回被打。但是他也想见那个孩子,所以每天晚上,等那孩子睡着之后,江波涛都会给他织一个梦,一个美好的梦,然后飘在床边直到鸡啼才离开。他不用睡觉,也不会困,但每次给那孩子织完梦,他都会把头放在床上趴一会。或许因为那孩子躺在床上,他也能够接触到那张床。

    

    这样的生活看似很和平,但这种制衡总有一天会被打破。一天早上,江波涛还在内屋发呆,忽然外面传来“吱嘎”一声。已经年久失修的木门被推开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江波涛没有出门去看,会在早上推开门的无非是那些外面来的香客。可是,外面却传来一个声音:“你好?”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。江波涛觉得总有一种力量推动自己出去看看,所以,他果断开门飘了出去。

    

    来到庙里的人,是周泽楷。

    

    周泽楷也看到了飘出来的江波涛,他全然没有害怕,表情非常平静。江波涛飘着飘着就落了地,他蹲下来看着周泽楷,问:“你叫什么名字啊?”

    

    周泽楷答:“周泽楷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江波涛点了点头,说:“哦,我叫江波涛。以后我就叫你小周啦,你应该不会介意吧。”周泽楷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江波涛也没有介意周泽楷的沉默,接着说:“说起来你怎么在这儿啊,你父母呢?”

    

    周泽楷沉默了一会才开口:“转转。”江波涛也挺奇怪,这个家伙怎么话那么少。

    

    自从这个以后,每天早上周泽楷都会来这个村里人说的灾祸的庙里找江波涛。他知道江波涛是谁在干什么,也知道他们村民许的愿望都是这个神明实现的。江波涛知道周泽楷是谁在干什么,也知道村里的人对他的偏见和唾弃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两个人都知道了彼此。江波涛很奇怪,明明是那么小的孩子,怎么这么快就看遍了人情冷暖。

    

    本来周泽楷出门的时候应该是不会有人发现的,但是这天却出了一点变故。周泽楷早上出门之前确定父母还在睡梦中,在走之前他还带了两根苞米。

 

    可是,万万没想到的是,在他刚和江波涛见面,那个庙的门又一次被推开了。进来的人是周泽楷的父亲。

    

    父亲刚刚进来的时候,周泽楷眼里闪过一丝慌乱,但一想起江波涛说过别人是看不到他的,眼神又一次变得波澜不惊。

    

    周父很生气,几乎是拽着耳朵把周泽楷拎出了庙。

    

    江波涛跟着周父一起走,而周泽楷没有哭没有闹,任由父亲拎着,只是眼神死死的盯着在后面飘着的江波涛。周父没有注意到周泽楷反常的目光,他因为儿子走火入魔而气愤。

    

    对,周父看到的是周泽楷在自言自语,还笑的很开心。他认为儿子被鬼上身了,而且是在那座庙里。如果是别的地方,或许他还能接受,但是那座庙,给他们家带来满满厄运的庙,他完全不能接受。

    

    周泽楷被父亲训了一顿,但是没有打。周父也是真的动了气,罚周泽楷三年不能出门。虽说是三年不出门,但实际上还是可以出去的。只是每次出门身后都会跟着两三个仆人。这就是为了让周泽楷没有再去那座庙的机会。

    

    似乎是习惯了有个小家伙在身边,虽然不会说话,但至少也是能够看到他的。苏沐秋不算,他明摆着是来坑江波涛的,虽然没有坑到过。

 

    除了苏沐秋时不时的来访,这座庙像是被遗忘了一般,安静的矗立在山腰上。门不再会被推开,那些偶尔回来的香客也都对这个庙退避三舍。江波涛也乐得清闲,只是有时候悠悠醒来不会有事忙活,心里总归是空落落的。

 

    江波涛闲来无事用纸做了三本小册子,每一本的页数都是365。他想着,等这些册子用完了,那孩子也能出来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一天撕一张,江波涛从来没觉得一年是那么漫长。每天坐在桔梗地边看着太阳升起又看着太阳落下,留下的是满地的红光。

    

    这天,苏沐秋又来了。现在江波涛倒是希望他能天天来这儿,两个人作伴也总比一个人落单强。不同往日,今天苏沐秋手里拿着什么东西。

    

    江波涛没有欢迎他,也没有给他准备任何东西,只是往左边挪了挪腾出一点地方。苏沐秋来了也没客气,直接坐在了江波涛旁边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把手里的东西给江波涛看了看,那是一把小伞。也就两个手掌的长度,但是非常精致。最重要的一点,苏沐秋能够摸到并且拎着它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这把伞叫千机伞,是我生前和我的一个朋友设计的,只是还没有做出实体来。真正做出来的千机伞肯定比这个不知道大多少,这个只是模型。当然,这次我来是想要你来帮我个忙的。”苏沐秋没有迟疑没有停顿没有绕圈子,直截了当地表明了想法,全然不同于往日的风格。

    

    江波涛思考了一下,没有回答,视线转向了苏沐秋之后又回到了远方的群山云雾。苏沐秋咬咬牙,道:“它可以变换形态,也就是说这把伞可以攻击也可以防守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江波涛还是没有说话,只是转过头来静静地看着苏沐秋。两个人这么对视了良久,还是苏沐秋先扛不住了:“真是败给你了。你也看到了,我以灵体状态可以触摸到它,也就是说只要你打着这把伞就可以摸到东西可以让人看到你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这下江波涛才露出一个笑容,然后回答苏沐秋的第一个问题:“好啊,我能帮上什么忙?”为了套话,江波涛也是学了不少的。

    

    苏沐秋咬牙切齿地挤出来三个字“死心脏”然后回归正题:“现在缺的只是你了,千机伞的材料我都找好了,设计图也一直在我脑海里,只差往里面注入灵力。”他拍了拍江波涛的肩膀,“你不是想保护他吗,这可是个机会哦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江波涛叹了口气,道:“所以说要说心脏还是比不过你啊。”他站起身往天上一蹦就飘在了空中,悬停在树叶前问苏沐秋:“我该怎么做?”

    

    苏沐秋这才露出他那狐狸尾巴,他仰起头对着高空的江波涛说:“我给你一个罐子,把它注满就可以了。”说着他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个罐子。

    

    这个罐子比盛饭的碗稍稍大一点,看着也不像能装很多东西的样子。江波涛接到了苏沐秋抛过来的罐子,在手里掂量了一下,左右看了看问他:“不就填满这个小罐子,有什么啊?”

    

    下面的苏沐秋露出一个狡黠的微笑,道:“你可不要小看了它哟,它可是很厉害的。”可不是,要是苏沐秋自己能解决,那还用来找江波涛吗?

    

    江波涛点了点头,把罐子别在腰边的带子上,示意自己接收了这个任务。苏沐秋这才松了口气,这下有希望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接着江波涛的每日任务又多了一件,除了看日出日落撕纸之外,还有一个就是填满这个小罐子。

    

    说来也怪,这个罐子像是填不满的样子,每次江波涛注入灵力它都毫无反应,每次江波涛都是等到自己的灵力快枯竭的时候才停手。但是一看,罐子里只有底下薄薄的一小层。

    

    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两年很快过去了。罐子已经快满了,还差那么三分之一。江波涛是懂了,等到这个罐子填满的那天,就是三年之期到来的那天。

    

04

    三年,江波涛过过很多三年,但从来没觉得这个三年这么难等。太阳依旧在上升下降,候鸟来了一波又一波,春夏秋冬不断交替。终于在那一天,江波涛撕下了最后一张纸。而那个罐子,也终于被他填满。

 

    这天上午,苏沐秋来了,他把那个装满的罐子带上,然后离开了这个幽静的庙宇。江波涛这次倒是送他离开了,反正也没什么事。

 

    等到中午的时候,庙的门被推开了,江波涛不在庙里,他在一边的桔梗地边上躺着晒太阳。也没有人规定神明不能晒太阳,反正晒一晒也没什么关系,他也不是吸血鬼见不得阳光。

    

    等他下午回去的时候,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。大火吞噬了整个庙宇,年久失修的木门已经不见了踪影,空气中不再是些许的香火味,取而代之的则是木头烧焦的刺鼻味道。噼噼啪啪的声音覆盖了耳边其它的声音,木头轰然倒下,砸向了江波涛。但是那木头穿体而过,重重的砸在地上。烧着的不只是这座庙,还有这整个山头。从村子里望上去,整个就是一片火海。

    

    江波涛木然地看着这一切,他也想过要那水桶救火,可是不管他作何努力,任何的东西都穿过他。最后,他绝望了,这个他从出生就生活的地方,被一场大火毁于一旦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看到房梁着着火然后倒下砸在他的那张纸上,他看到木槛烧起火波及到依旧屹立着的神像把它烧得通红,他看到火舌肆意地扫过那片墙和墙上的纸。纸上的字在高温下出现了一丝波纹,看的已经不太清晰了。

 

    江波涛站在火海之中,没有动作。外面忽然传来一个声音:“江——波——涛——”他回身一看,是苏沐秋。

    

    江波涛晃晃悠悠地走出这一片废墟,苏沐秋站在外面一脸焦急地看着他。江波涛走到原来的木门前,身子一歪就要摔在地上,苏沐秋眼疾手快接住了他。苏沐秋最后深深的看了一眼这座对于江波涛来说很重要的庙宇,转身离开了这片废墟。身后的高温还未褪去,前方的冷风已经在呼呼的刮着。

    

    周泽楷在家里待了三年,他也曾想出屋找江波涛,可是每次都被跟随的仆人发现然后报告父亲,最后就是两个星期不允许自由行动。

    

    期间江波涛也来过几次,不过没待多久就离开了。他看江波涛那几天都非常疲惫的样子,也就没有多说什么。不过他们约好了,三年之后的下午在那座庙前碰面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三年周泽楷是挺过来了,可是三年之后的下午,周泽楷来到那座庙,看到的是一片火海。他慌乱地四下张望,没有看到江波涛的影子。已经13岁的少年出了事不会摆在脸上,这次却是无比的慌张和恐惧。

    

    周泽楷疯了一般的想要钻进火海里,结果手却被人拉住使劲往回拖。他回头一看,不是期望里的江波涛,而是父亲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把手猛地一甩,挣开了父亲大手的束缚。即使是慌忙,他的声音依旧平淡:“你干的?”周泽楷连敬语都没有用,直接质问起了父亲。

    

    周父也是毫不避讳,直截了当地点了头:“不错,怎么样,里面女鬼勾你魂勾得还不够吗?”周父这三年里对那座庙还是没有改观,但是他却不认为周泽楷走火入魔了,而是觉得被里面的女鬼勾去了魂儿。

    

    周泽楷紧紧抿着唇,他开口时声音因为气愤而颤抖:“为什么。”他手使劲攥着衣角,眼神死死盯着父亲。

    

    周父毫不介意一个小孩子的目光,回答他:“为什么?你每天往这边跑,还嫌家里事不太多是不是。”他一把抓住想要离开的周泽楷,把他从山上拉下来,当然动作不是很粗鲁。对待自己的儿子,周父还是很仁慈的。

    

    自此,周泽楷再没有见过江波涛。

    

    村子里的人也再没见过山腰上的那座庙宇。

    

    这13年来,安慰可谓是捉襟见肘,惟有世间冷暖自知。谁对他好,谁对他不好,周泽楷都是知道的。今天,周父周母在为周泽楷的字而苦恼。13岁,可以取字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周父面前摊着一张大宣纸,上面的板子压着纸的一条边,旁边的毛笔已经沾上了墨水架在笔架上。纸上已经有了几个取好的字,可是周父觉得一个不错,周母却觉得另外一个不错。这字可是一生的,不得马虎也不得随意,两人在这边讨论已经很久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周泽楷走过去,提起毛笔在纸上唰唰就是两个字,他指了指纸上的字,道:“就这个。”周母皱了皱眉,没说什么,倒是周父看到这个字,想要撕掉这张纸,结果被周母拦住了。“就由他去吧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纸上那两个大字,是茕立。

    

    05

    接下来周泽楷从来没有再去过那座山,他在屋里潜心读书,希望将来有一天能中科考状元。

    

    周父以为他是开了窍,不再记挂那个庙里的女鬼。而只有周泽楷知道,他不愿意想起那天的场景,也不愿意相信江波涛就这么魂飞魄散。他用看书写字麻痹自己,可是夜深人静的时候还是会想起那个微笑着的面孔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没有离开父母,十三岁的他不能工作,不能自己生活,他的一切都要依赖父母。周泽楷不是一个理想主义的人,他很现实。不会因为热血沸腾而做出什么冲动的事,他就像一潭死水,波澜不惊。

    

    5年后,科举状元。

    

    17岁的周泽楷已经是身材挺拔,不光学识武术,只是脸就已经可以吸引一群小姑娘为之倾心。可是他至今还没有娶妻,心里住着的人,五年没有动过分毫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两年后周泽楷被分去朝廷做官,他没有再回过家乡。朝廷里看似平静,但这只是表象,哪个地方不是暗潮汹涌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认识了一个名为叶修的人。在朝廷之中周泽楷受叶修照顾,暂是没什么事。

 

    身处这样的环境中,难保不会遭遇什么贬谪,周泽楷当然也是遇到了。他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得罪了谁,接着就被皇上分配去了西蜀。

 

    而他也遭遇了跟苏沐秋一样的事情,他坐的车撞上了山崖,不过幸运的是他没有被伤到分毫,倒是马车夫被甩出车外撞在山壁上头破血流。

    

    周泽楷钻出马车,山崖其实不高,上面是一片森林,森林里还隐隐往外冒着炊烟。本来这些已经够周泽楷高兴的,在这个偏僻的地方那还有什么人烟。但是他现在顾不上这些,周泽楷拿好必带的物品,直接跑进了森林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
    

    森林的地形还挺复杂,地上的碎石树枝有时候会绊到不注意看脚下的周泽楷。往外支着的树枝时常会划到他的衣服,原本整洁的衣服已经被划开好几道大口子。手臂上,脚上,甚至脸上都有些划伤。这些,周泽楷都不会在意。他看到的只是那个人离开的方向。

    

    江。

    

    最后,他停在一个山洞前。他虽然不确定,但总是觉得江波涛就在这里面。洞穴是漆黑的,从外面向里面望去是一片黑暗。周泽楷手上也没有什么照明用的工具,要说有,只有一盏快要没油的小油灯。

    

    但他还是义无反顾地进了洞。曾经的他以为江波涛已经魂飞魄散了,也就是说没有希望。现在,上天忽然给他开了一盏灯,那盏灯燃烧的是绝望,从灯芯上跃出的不是火焰,而是希望。

    

    洞穴里果然是伸手不见五指,那盏小油灯的火焰跳动着,它照出来的光亮也在变化。照清了这边,那边就黑了,照清了那边,这边就黑了。他没有在乎这些细节,依然在往前走着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喂!”身后传来一个声音,周泽楷没有停住脚步,对身后那个声音不理不睬。“喂!前面的!叫你呢!”身后的声音似是不耐烦了,周泽楷这才转过身来,却讶异地发现这个叫他的人,好像…不是人。

    

    周泽楷没有走上前,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。那个人渐渐从黑暗中走出来,如果是叶修或是江波涛,绝对会认出这个人的身份——苏沐秋。可是周泽楷不是叶修,也不是江波涛,所以他只能看着来人,心里疑惑。

    

    等那人走近了周泽楷才发现他手里撑着一把伞。看起来像是铁制的,不过仔细一看又不像。不过最奇怪的是明明没有下雨也没有太阳,为什么要撑伞。

 

    那个人走到周泽楷面前,说:“苏沐橙。”他顿了顿在心里为妹妹道了个歉,问:“你是?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周泽楷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周泽楷忽然看到那个名为苏沐橙的人眼里闪过一丝仇恨,然后听见他说:“周泽楷,你真是个混蛋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周泽楷不解,但没有说些什么只是盯着苏沐秋看。

    

    苏沐秋狠狠地白了周泽楷一眼,问他:“你是在找人吗?”虽然心里已经有了答案,但是苏沐秋就是想看周泽楷希望破灭的样子。很坏吗?或许吧,但他宁愿伤害周泽楷,也不要让周泽楷伤到江波涛分毫。

 

    周泽楷点点头,转身想往洞穴深处寻找,结果之前站在身后的人瞬间到了他面前。周泽楷皱了皱眉,想要绕过苏沐秋,可是苏沐秋一瞬间又到了周泽楷前面,他就是不让周泽楷过去。

 

    “让开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不可能,你走吧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周泽楷没有因为苏沐秋的一句话而放弃,他死死盯着苏沐秋身边的空当,接着在他没有注意到的时候猛然冲出!

 

    但是——

    

    苏沐秋忽然收起头顶的伞,周泽楷这才发现这把伞的伞头不是一般的圆头,而是像矛头一样非常尖利。千机伞刺出!

    

    轰——

    

    周泽楷躲过了苏沐秋这一击,千机伞戳在岩壁上戳出了一个大洞。周泽楷警惕地看着苏沐秋,这个人是真的下了死手。

    

    苏沐秋抽出千机伞,又悠然撑回头顶。这下周泽楷可不敢小看这一把看起来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伞了。但是他依旧不可能退缩,这是唯一的希望。

    

    周泽楷环顾四周,突然又出击,却是直接蹬上了一旁的岩壁。这个岩洞本是不大,周泽楷身子也不小,在空中转了个方向又蹬上另外一边,眼看就要越过苏沐秋,结果苏沐秋往后一跳把千机伞移到身前来,发挥了真正的盾的作用。

    

    周泽楷眼看越不过去,直接踏上千机伞面上,结果苏沐秋被踏的向后直滑,周泽楷最后一蹬回到了地面,苏沐秋也因为这一蹬往后又退了几步才稳住身形。

    

    这伞很轻。

    

    周泽楷得出结论,打算接着逼苏沐秋往后退,结果就见对面那人挥了挥手。“喂,你还要打等我问几个问题之后再打吧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周泽楷想了想,点点头。苏沐秋又重新把伞举回头顶,率先坐了下来。周泽楷看他坐下,狐疑地看了一眼那把伞,然后坐在了苏沐秋的对面,离着一把伞的距离。

    

    苏沐秋看了周泽楷一眼,没有理会周泽楷这种带着敌意的表现。他把伞往肩上一搭,道:“你是来找江波涛的?”

 

    周泽楷听到这话立马来了精神,不过他没有对苏沐秋表示友好,而是唰地站了起来盯着苏沐秋看:“你干什么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苏沐秋用那只没有撑伞的手朝周泽楷摆了摆,示意他坐下来。“别激动,我什么都没做,”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坐着,“你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就直接来找他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周泽楷迟疑了一会儿才问:“他,怎么样?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不怎么样。”苏沐秋直截了当地说,“而且他会这样,全是——”

    

    苏沐秋说到一半停下了,黑暗里走出来一个人影。那个人影好像伸了个懒腰还打了个哈欠,最后出来的时候还揉着眼睛。

    

    周泽楷当时就被惊住了,他张了张嘴想要把那人的名字叫出来,结果却发现根本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
    

    江波涛。

    

    苏沐秋站起身来,手指动了动,在周泽楷前面设了一道屏障。那是只能从里面看到外面而不能从外面看到里面的屏障。

    

    那个人影揉着眼睛,问了一声:“沐秋?”

    

    苏沐秋应了一声,走过去问他:“睡醒了?要不要再睡一会?”

    

    江波涛明显没有睡醒,眼睛还是闭着晃晃悠悠的想要出去,结果被苏沐秋拦住了。“沐秋——我要出去捡柴火——”他声音拖得很长,鼻音有点重但听着就像在撒娇。

    

    苏沐秋把他往里面推了推,“我去捡我去捡,你再睡一会儿啊。”江波涛也任着他推,点了点头,往回走了两步忽然转了回来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诶晚上吃什么啊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我一会儿给你抓点鱼,你再躺会儿去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江波涛没有再说什么,而是进了黑暗之中。苏沐秋看了一眼周泽楷之前坐的地方,进去确认江波涛又睡下之后,对周泽楷说:“有事出去,别打扰他睡觉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周泽楷跟着苏沐秋出了洞穴,两个人走在这片不大的森林之中,苏沐秋一边捡柴火,一边领着周泽楷往森林深处走去。当然,还是要撑着千机伞的。

 

    最后两人到了一条小溪旁边,苏沐秋把一路上的柴火扔在水边,归拢好摆放不规则的柴火,这才坐在柴火上打算说事。

    

    周泽楷早就已经等不及,一看他坐下就迫不及待地凑到苏沐秋旁边。他刚想说话,就见苏沐秋手一抬拦住了他。

 

    “你也看到了,他这样挺好。你也不必再这么找他。你觉得你给他带来的灾祸还不够多吗?我不管你是谁,在我眼里,你就是个祸害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周泽楷微怔,自从那座庙毁了之后,他再也没听别人叫他祸害。不过,怎么会给江波涛带来灾祸?周泽楷不解,他非常迫切地想要得知真相。

 

    苏沐秋淡淡的瞟了他一眼,问:“你真的想知道一切?有时候真相不能拯救一个人,反而会让他落入深渊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渗着一股浅浅的悲凉。

    

    那些往事,苏沐秋没有提,周泽楷也没有问,他只是听苏沐秋说完之后重重的点了头。

    

    苏沐秋也点点头,往旁边挪出了一些位置,这下周泽楷也不蹲着了,站起来坐在了苏沐秋旁边,静静地等待着那个对他近乎残酷的真相。

    

    就像别人说的,有些真相,还不如一些善意的谎话。那些渴求真相的人,最终会在通向真相的道路上头破血流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不过苏沐秋不是什么善人,他更不会为了周泽楷说一些善意的谎言。他会把周泽楷找出来,就是为了让他死了那条心。

    

    苏沐秋看了看眼前的小溪,倒是先说起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,他问:“你说,这小溪,会不会有什么危险呀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周泽楷困惑地看了苏沐秋一眼,摇摇头,他是觉得不可能。苏沐秋轻轻敲着坐着的树墩,目光飘向远方的炊烟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忽然收回视线,看着周泽楷,“你知道吗,他就像这条小溪。”他是谁自是不用多说,但周泽楷不解的是,他怎会像这条小溪。

 

    苏沐秋没有说话,没有解答刚刚他提出的问题。这个答案,只能用时间证明。两人安静的坐了一会儿,苏沐秋又开口了。

 

    他问:“你知道他都为你做了什么吗。”语气明明是疑问,但听着就像反问句。周泽楷迟疑了一会,还是摇了摇头。他是真的不知道。

 

    苏沐秋深吸了一口气,开口道:“他曾经趴在你床边上帮你驱赶那些梦魔你知道吗?他曾经为了能够保护你几乎是透支所以的灵力你知道吗?即使这样他也坚持去看你你又作何反应?那座庙会被烧也是因为你你知道吗?庙被烧之后他在那边等了你两个星期你在哪里?他因为这件事整整睡了两年的时候你又在干什么?就刚刚你以为你为什么会毫发无损?”

    

    周泽楷愣住了。他其实完全可以不相信苏沐秋这些话,但他能够忆起年少时曾有过的一段美妙的梦。这段回忆更是让苏沐秋的话越发真实了起来。

 

    或许真的如他所说,自己就是在祸害小江?周泽楷着实茫然。或是不愿相信,或是自我否定,周泽楷没有再待在这里,他跌跌撞撞地起身,步履慌乱地离开了这里。

 

    苏沐秋依旧坐在那节木头上,他转头凝望远方飞起的惊鸟,收拾了柴火回了山洞。

    

    06

    自那以后,又是十年,周泽楷已经回到朝廷官复原职。江波涛不知听谁说,周泽楷即将娶亲。他跟苏沐秋说:“沐秋,我想去看看。”苏沐秋自知他心里放不下,便点头答应。

    

    亲事是周父定下的。周父也没想到之前那么抗拒成亲的周泽楷,这次会这样答应。不过,周父见他答应自然是高兴的。

 

  但其实只要周泽楷知道,这次成亲,他不曾捧着真心去。这不过是个流程,给养育他多年的母亲一个交代。他不在乎任何一个人,他的父亲,他的夫人,又或者将来未必会有的孩子。自始至终,他的心里就只有江波涛。

  但是他也知道,不可能了。再也不可能回到幼时两人打打闹闹的时光。过去就是过去,未来却不知在何方。亲事定在八月八号,排场自然不小,政府官员都来了,甚至连常年不参与活动的叶修也请来了。皇上亲自发了成亲礼,周家人瞬间特别风光。

  成亲那天整个城锣鼓震天,街道上走过的队伍浩浩荡荡,道路两边的人都在朝这个方向张望,好奇是哪家的女子这么有福分嫁给了周家大公子。周泽楷骑着马走在最前面,他没有一丝笑容,亦或说他平时也是这个样子。他目光平视前方,没有把目光施舍给路边的任何一个人。

“听说周公子娶得是江家大小姐,据说那个江小姐可是倾国倾城的美貌啊!”

“我看这周公子倒也是美貌,这个相貌一看就重情。”

“有人知道这江家家主可是朝廷之中的重臣,我看这周家人是想攀上江家吧!”

“……”

  路边人们闲谈的声音从未间断,就在这锣鼓声和闲谈声中,周泽楷骑着马来到了江家府上。江家府可不比周府小,而且比起简朴的周府,更是多了一层华丽。古时候有新娘的兄弟需要背着盖着盖头的新娘上花轿,期间新娘脚不沾地。新郎则需要在花轿前开路。

  周泽楷看着自己遮着脸的未来夫人,心里竟然有点恍惚。多久之前,他的梦中,那个被背进花轿的,是他的江。那个只属于他,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江波涛。再一眨眼,却只看见新娘,唯唯诺诺的被别人背入花轿。

  都结束了。他心里念着,终是骑上了马在前开路。

  一路上又一次享受着人们仰慕的目光,周泽楷终于肯给群众分摊一丝眼神。然后,他看到一个熟悉的东西——伞。这把伞早已深深的被他刻在脑子里,它的样子,它变换的形态,它的持有人。周泽楷死死盯住那把伞,借着些许洒下的阳光,他看见了那人的一双眼睛。

  那是他无比想念的眼睛。但他现在无法下马,无法站在他的身边告诉他自己的心思,也无法停止这个完全不情不愿的亲事。他能做的,只是静静的看他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之中。

  成亲的一切流程就在他的心不在焉之中结束,而最后一个环节,就是洞房。喜娘现将新娘引进她之前铺好的床铺上,梳妆台上放着蜜枣一类的蜜饯,周泽楷在喜娘出来之后进去。

  整个屋子的格调都是喜庆的,入目的除了红色,就是黄色。此时看着最顺眼的竟是窗外那隐隐露着的一轮明月。周泽楷走进屋子,坐在床的东面。就算他不想有这门亲事,但是该有的礼节还是要有的,不能败坏了自家的名声。

  俗话说春宵一刻值千金,但是周泽楷全然没有想要动的意思。他只是静静的坐在一边,盯着自己的手指。从左到右,从右到左,来来回回,反反复复。那江家的小姐也不是吃素的,她直接说了一声:“我知道你不想娶我,但是该有的不能落下。盖头先给我掀起来。”

  周泽楷背对着她点点头,拿起手边的秤杆挑起了罩在对面人面上的红纱。江家大小姐这时候笑了一下,道:“小周。”

  周泽楷手里的秤杆还没放下,这么僵在半空中。他抬起头,对上对方的眸子。眼里映着的不是周泽楷的面容,而是漫天的星光。秤杆往地上一甩,周泽楷猛地凑过去吻住了这个素未谋面的女子的唇。

  一吻毕了,周泽楷已是在江家大小姐身上。两人衣冠都已不是太整,可是这江家大小姐还是凑上前去趴在周泽楷耳边道:“小周。”语气是不可言喻的欢悦。好似多年不见的恋人,也好似陌路重逢的旧友。

  那一刻,周泽楷就已经可以断定眼前的这个人的灵魂,不是江家大小姐,是江波涛。

  一个晚上,没有白费。该干的都干了,不该干的也干了。该承担的承担了,不该承担的也承担了。一早起来,周泽楷理好了衣服,发现身边睡着的人,不是昨晚印象中的那人。他一直在床边坐到江家大小姐醒来。这次再看她的眼睛,里面仅仅映着眼前看见的东西,仅仅是普通人该有的样子罢了。

  昨晚的事就像做梦一般,他看到了思念已久的人,而在早上失去了这个人。就像在你的嘴边放了一块糖,可是你拼了命你也够不到,尝不到味道,最后你终于碰到了,结果发现这是一个虚幻。你之前的期望,如同这个虚幻的糖果一样,飘散在空中。

   不过就算再悲伤,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。只不过周府上有人念叨在婚房的旁边的有个撑着伞的奇怪人士,不过看他没什么想要动手的样子也就没做什么。后来被周父知道了,责骂了他们一句。

   三个月之后,那个江家的大小姐有点恶心的征兆,周父马上请了医生来看,结果那个医生一摸脉,直接跪下贺喜周父和周泽楷。“周夫人已经是三个月的身孕了!恭喜周公子!”

   一朝之间,他已经有了孩子。不过尽管他并不爱这个江家大小姐,但是对于一个未出世的孩子,他还是需要好好关心一下他的夫人。或许是童年时期的回忆,让他对孩子特别的关爱和宽容。他总觉得他在那些乖巧的孩子身上看到了他的影子。

   又是六个月,孩子出生了。接生婆把孩子抱了出来,剪断脐带安顿好一切,把孩子裹在被子里递到周泽楷面前,笑容满面的说:“周公子,这是你的孩子。”周泽楷的手还是很僵硬,有些慌乱的接过这个跟自己有些许相似的孩子,表情也不由得温柔了些许。

   门外。

“走吗?”

“走吧。”

“等等,我去放个东西。”

    待到周泽楷回到书房的时候,已是深夜。夏天的晚上比起冬夜总是聒噪一点的。院子里的蛐蛐不停地叫着,书桌上的蜡烛还燃着,被从窗口吹进来的小风刮得忽明忽暗。周泽楷猛然发现桌子上好像多了一封信。

  他坐在椅子上拆开这个信封。开头是一个大写的周泽楷亲启。他暂时没有看信的内容,而是直接看了落款人。

  江波涛。

  周泽楷亲启:

  许久不见,近日可好?听闻娶亲,之于现场观摩,排场甚大,锣鼓震天。夫人美甚,却不及君。又闻得子,恭喜,不曾备礼还望谅解。

  近来无事,便于周府小憩几日,可曾介意?

  今夜已去,留信作别,勿念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友人江波涛

  周泽楷瞬间放下信纸,往窗外四处张望,可是不曾见到那人,只好作罢。他又一次错过了他,这已经不是第一次,也不会是最后一次。

  有句话说:这两个人互相给了对方一个机会,可是一个人没有抓住机会,而另一个人,放弃了机会。

  周泽楷再一次仔细的端详这个信纸,发现信纸下方有被撕毁的痕迹。肯定是有别的内容,但是被撕去了。

  一座庙里,江波涛身边放着一小段被撕下的纸,一阵风吹过卷起那张纸飘向远方,他也没有在意。纸上写着:南风未起,念你成疾。喜你为疾,药石无医。

08

 或许命运就是这样,充满着悲伤和喜悦。命运这种事,没人说得准,也没人能预料得到。它充满了惊喜,只是不知是惊是喜。

  周泽楷的儿子已经6岁了,长得像他爸,性格像他妈,是一大活宝,还很帅气。周府这边一切平静,但是江波涛那边就不是这么的风平浪静了。

  一天早上起来,苏沐秋已经不见了。原来他躺着的地方放着一张纸和千机伞。

  江波涛亲启:

  很久之前我就做着一个梦,梦里的人跟我说,要我一定去阴曹地府看看。我也不清楚怎么的,就觉得今天一定要去看看。一种奇妙的力量吧,让我去了那边。

   伞我就留下了,记得保护好自己。

  一切安好,这一去不知几年,记得好好吃饭。

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友人苏沐秋

  等到江波涛反应过来,手中的纸已经化为灰烬。看来他真的去了一个神奇的地方,据说那里有奈何桥有忘川河,有黄泉路有望乡台,有孟婆还有孟婆汤。

  自那以后,江波涛又是一个人生活。偶尔远远的看着周泽楷,有时候自己玩玩千机伞或者想以前一样躺在地上一躺就是一天。

  多少年过去了,他也不知道。日子一天天重复过去,他看着周泽楷的孩子一天天长大,看着他一天天老去,看着自己万年不变的面庞。

  也许是50年?又或者是60年?还是70年?

  这些都不重要了,他只记得他看着周泽楷离去的那天,看他躺在椅子上,轻轻的闭上了眼,就再没睁开。而在他离开之前,江波涛来到他的面前。轻轻地弯下腰,亲吻了这个早已不是孩子的人的额头,跟他说了再见。然后,转身离开。

 他不去管周夫人如何的悲伤,不去管周泽楷的孩子流下的泪水,只身一人回到了居住的地方。今天之后,他又是一个人了。

 阴曹地府。

 周泽楷睁开眼睛,身边早已不是熟悉的院子。黑色,暗红色,点点的土黄,构成了这个陌生的世界。耳边似是有声音响起:“请跟随身边的人前进。”

 

  他挣扎着站起来,发现身边不知何时站着六个人。不,不能说是人,他们只能算会行走的躯壳。这些人手中拿着武器,有的是矛,有的是刀,有的是剑。后路早已被封上,只有向前能走。

  周泽楷随着这些人慢慢往前走,不大会儿眼前就出现了一座宫殿。那不似平常人们看到的金碧辉煌的宫殿,这个地方只让人觉得阴气缭绕,很不舒服。

  这一路走过来他也发现了,阴曹地府虽然黑,但是却能够让人看见一切。路边的灯,远处的一条河,一扇大门,一座桥,还有别的走在路上的人。这个地方就像是人间,可又确确实实不是人间。

   跟着那些人进了殿,缺发现里面是更加的黑暗。零落的烛光完全无法照亮偌大的殿堂。殿堂正中有一个巨大的王座,王座之上是一大团黑雾。看不清它是人,还是鬼,亦或是神。周泽楷被一路押送至王座之下。一种无形的威压,让他无法抬头看着这团雾。

   声音似远似近,却清晰的传到了周泽楷的耳朵里,这声音隐隐有种空灵之感。“周泽楷,一生好学,转世成人,饮尽孟婆汤后跨过奈何桥即可转世。”待到那声音彻底消失,周泽楷才反应过来。

 

    哦,这里就是常说的阴曹地府。

 

    他望向前方,眼前景物又迅速变换,猛的,视线中就出现了一座桥。桥边有一个老婆婆,手里拿着勺子。身边有一大口锅,还有很多碗。

    

    那婆婆笑得慈祥,朝着周泽楷的方向招招手,示意他过来。周泽楷也不含糊,径直朝着那婆婆走去。那想必就是孟婆了。周泽楷心里想。

 

    等他靠近,那婆婆就给他端来一碗汤水。汤水偏黄,非常浑浊,但里面不见一点杂质。周泽楷知道这汤的作用,他却根本不想忘记这一世的记忆。

    

    周泽楷接过那碗汤然后就把它浇在了地上,并把空了的碗交还给那孟婆。她像是生气了,伸手指着周泽楷还在微微颤抖。

 

    “你、你、你不想转世了吗!”她说。

 

    周泽楷平静地摇了摇头,道:“不能忘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孟婆最终也轻轻摇了头,指向桥下那深不见底的水。“跳下去罢,你便永远不能转世。带着你那不愿忘却的记忆接受难以忍受的痛苦吧!”

    

    周泽楷没有回答,只是一步一步走进了桥边,然后纵身一跃,入了水。

    

    在渐渐沉底的时候周泽楷想,江,你看,我没忘记你。

    

    09

    苏沐秋被唤来地府之后便被扣留在了那里。让他做了判官。判官的职责是判定来到地府的人是好是坏,是转世投胎还是留在阴间做个永久不能散去的幽魂。

 

    苏沐秋把周泽楷判到转世那波是留有私心的,因为他知道转世是要被清去前世所有的记忆。苏沐秋想让周泽楷忘记江波涛,不让周泽楷再伤害他。

    

    自从苏沐秋被招到地府做苦力已经60多年了,而那唤他来的人也没有放他回去的意思。苏沐秋无奈,只好继续做他的工作。他偶然间听见原本被唤来的应该是周泽楷。

    

    就在周泽楷被贬谪时候应该死了的,但因为江波涛介入活了下来。他们便讨论着要把谁拉过来,讨论到最后定下来的是苏沐秋。

    

    期间有人问为什么选苏沐秋,有一个声音说:因为人选是从那个小神明身边选的,谁叫他对人类产生了不该有的感情。

    

    当时听到这话苏沐秋几乎是瞬间断定他们口中的小神明是谁。至此,他和周泽楷之间的误会又一次的加深。

    

    现在的苏沐秋并不知道周泽楷跳下了奈何桥,他认为周泽楷定是喝了孟婆汤过了桥转世去了,却没想这些年尽管有了妻有了子,周泽楷对江波涛挂念一丝不减,甚至更甚。

    

    苏沐秋算错了周泽楷的深情,也忽视了对于周泽楷而言江波涛是什么人,摆在什么位置。

    

    那可是令他重生的人儿。

 

    10

    千年之后,苏沐秋卸下了身上的担子,过了奈何桥又重新变为了人。在此之前,他让在桥下水里挣扎的周泽楷重新回到了人间,带着原先的记忆。

    

    苏沐秋是在周泽楷跳入水中很久之后才知道的,当时得知这件事时候他是震惊的。

    

    后来因为摧残了数年,周泽楷比苏沐秋晚重生四年。而就是因为这四年,使得他能遇上江波涛。

    

    已经投胎为人的江波涛。

    

    苏沐秋在他16岁的时候遇上了叶修,和他妹妹苏沐橙一起度过了两年的时光。但因为车祸,他没有再睁开双眼。他的生活还在继续,只不过在另外一个世界。一个我们看不到的世界。

    

    

    周泽楷加入轮回的时候是18、9岁,他容貌与前世并无多大差别,只是那个曾经被说做诅咒的泪痣消掉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第六赛季刚开始,不过一个平常的日子,对于不常关注别的战队的周泽楷来说定会是一个意外的惊喜。

 

    赛季初,轮回对上贺武。

    

    周泽楷来到轮回已经一年不止,但跟队友沟通方面还是欠缺,不是说沟通不了,只是大部分人都不愿意仔细听他说话。

    

    整个第五赛季可以说是他自己一人打拼出来,除了引荐他的方明华,没有别人可以说话。

    

    因为沟通问题,周泽楷还是对明天的比赛有些担忧。尽管每次赛前他都会有这样的担忧。

    

    这些年来他一直没有放弃寻找江波涛,因为江波涛是突然出现之后又突然消失的,所有周泽楷不确定这一世他能否寻到他。但周泽楷并不想就此放弃。

    

    对战贺武的前一天晚上,周泽楷没怎么睡好,或是说每个赛前他都睡不好。5个小时的睡眠之后便没了困意,只得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天发呆,就像以前江波涛离开他那段时间一样,除了学习就只剩下发呆。久而久之,也成了习惯。

    

    当天晚上,轮回主场对贺武。

    

    单人赛第一场,轮回一枪穿云对贺武无浪。

    

    赛前握手的时候,周泽楷整个人呆愣在那里,伸出的手停在半空。下一秒,一个温热到的掌心贴上了悬空的手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小周,好久不见啦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闷闷的应了一声,收回手步伐略微僵硬地走到比赛席上。插卡、登录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一分零二秒,一枪穿云胜,轮回先得一分。现场哗然。

    

    比赛分数定格在了8比2,2分是贺武在擂台上抢来的,接下来的团队赛新人无浪被一枪穿云从团队揪了出来,强杀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以无浪死亡为起始,逐渐有人死亡。最后剩下的只有周泽楷的一枪穿云。

    

    周泽楷坐在椅子上,看着自己的电脑屏上出现的荣耀大字,微微一笑,摘掉耳机出了席位。

    

    赛后,双方选手在通道内退场。周泽楷让轮回众先走,自己留下等那个人。

    

    意外的,两个落单的人在走廊上碰见了。江波涛先挥挥手,说:“见面礼就这么凶残呀小周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周泽楷没说话,伸手紧紧地把江波涛搂紧怀里。

    

    这是实质的,触碰的到的人。是他心心念念想要见到的人。于周泽楷而言,江波涛不再是那个神明,而是与自己一样的人。

    

    江波涛笑了,拍了拍周泽楷的头,说,

    

    “小周,我回来啦。”

    -end-

脑洞来自神的随波逐流。另,没看过pv所以神明什么的不是狐狸啦。

几乎全是私设。结局有些烂尾。见谅。

本来是个长篇后来收紧了脑洞。有很多没有来得及写。叹气。

最后感谢看到这儿的你们。

评论 ( 2 )
热度 ( 48 )

© 樱井翔官方认证女友V. | Powered by LOFTER